套戥、保險與改制成本

 

曾澍基

香港浸會大學經濟系教授

《明報》 一九九八年二月十六日

 

 

    去年十月港元聯繫匯率遭受投機性的衝擊之後,港府向學術界及業界徵詢保衛聯匯的意見,反應頗為熱烈。學者提出的方案就有好幾個,包括筆者的「現代貨幣局」(AEL模式)、科大朋友的「美元流動資金調節機制」和「美元化」、中大經濟系的「自動化港元流動資金調節機制」,以至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米勒的「聯匯認售期權」等建議。

 

「養兵千日,用在一朝。」幾間院校的學者,薪金皆由本地納稅人所支付(米勒教授當然除外),這正是回饋社會的關鍵時刻。不過,各個方案有互補性亦有互替性,可行程度也不一樣。筆者願意在此對主要課題提出一己之見,以便討論能更為深入。

 

硬幣流動與套戥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要固定一種貨幣的匯率,不靠政府干預,就須倚賴市場力量。黃金本位制及貨幣局制度便屬後者。貨幣局之能固定匯率,理論上通過兩個機制:(一)「硬幣流動」(specie-flow);及(二)「現金套戥」(cash arbitrage)。對作為貨幣局制度變種的港元聯匯而言,兩個機制似乎都不起效,故此有改善的需要。

 

所謂「硬幣流動」,是自動調節的過程。港元受到衝擊,資金外流的話,貨幣供應便會收縮,利率於是上升,反過來吸納資金回流,匯率因而可以穩定。整個流程將自動和快速地發生,毋須官方干預。

 

這亦是香港金管局對聯匯制的運作模式的標準解釋。不幸地,它的說服力不強。貨幣收縮和利率上升,不一定會自動和快速地導致資金回流,特別是當匯率本身受到衝擊的時候。匯率貶值的風險,可能完全抵銷了高息的效用。東亞各國利率一面標升,匯率另方面大跌的現象,是最清楚的反證。

 

故此,第二個機制——套戥,才是黃金本位制及貨幣局制度的核心保衛機制,因為它直接動員市場力量,訴諸參與者的自利心理,去進行貨幣套戥(currency arbitrage),穩住匯率;而非間接地通過利率,吸引沒有保證的資金流入。

 

但是,黃金本位制和傳統貨幣局制度的套戥效率,受到黃金存量及現金存量的限制。在現代金融體制下,現金存量的制約尤為嚴重。目前,港元的鈔票對存款的比率只有百分之五,於銀行體系內的更不足百分之一。大規模的現鈔套戥可能引起銀行擠提,而廿一世紀若變為「無現金社會」,傳統的貨幣局將會消失。實際上,聯匯制的鈔票套戥機制早已名存實亡。

 

此所以我提議把貨幣局制度現代化,傚法阿根廷、愛沙尼亞及立陶宛的AEL模式,亦即當中央銀行保證銀行存於它戶口的任何儲備,都可按照固定匯率自由兌換的時候,銀行之間的套戥便變成「無鈔化」、「電子化」、就像程式買賣(programmed transactions)一般,交易費用減到最低,套戥效率提至最高。匯率現價(spot exchange rate)將會鐵板一塊。

 

匯率套戥與利率套戥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 請留意,上述的是一種貨幣套戥,或稱匯率套戥(exchange rate arbitrage),即利用貨幣的官價與市價的差距來謀取無風險利潤的行為。

 

    理論上,匯率亦可通過利率套戥(interest arbitrage)來穩定。例如港元受到衝擊,匯價偏離,利率高企,市場參與者可借入低息美元,兌換為港元,賺取利率差距。利率套戥大規模開展的話,賣美元、買港元的動力會把港元匯率強化。此外,真正需要港元的人士也會借美元換港元。

 

    但問題跟上述的「硬幣流動」機制一樣,匯率本身的穩定性若成疑問,高息並無特別的吸引力。反過來說,假如貨幣套戥有效地鎖住匯價,人們對固定匯率有信心,利率套戥亦會自然開展,毋須官方建立外幣流動資金調節機制,來加以人為鼓勵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(IMF)去年七月的一份研究報告便指出,在阿根廷、愛沙尼及立陶宛三國,都出現了本地利率跟外幣利率趨同的現象。

 

換言之,如沒有貨幣套戥或其他方法鎖緊匯率,任何的利率套戥方案,將難以有效地保衛固匯制度。

 

保險工具與改制成本

 

當然,官方可以在建立外幣貸款機制的同時,給予借方一個保險工具(insurance instrument),例如認售期權(put option)之類,以消除其外匯風險(貶值時將獲得官方賠償),使市場人士放膽借賣外幣,買入本幣,開展利率套戥或單向地調入資金。

 

關鍵是,官方願意擔當多大的「贊助角色」?市場上出現了兩類參與者:獲得「保險貸款」(insured loans)者與未獲保險貸款者。視乎雙方力量對比如何,在外匯市場�堙A利率套戥者與單向投機者誰勝誰負,資金淨流向結果如何,固定匯率能否保住,仍屬未知之數。

 

官方無疑可以「廣施雨露」,把「獲保險貸款者」的數量和貸款金額最大化;不過,在世界金融一體化的情況下,未獲保險的投機者究竟有多少?財力有多大?根本難以肯定。更且,在這個方案之下,中央銀行同時要承擔信貸風險及匯率風險——貸出美元並保證匯價;「廣施雨露」的覆蓋面,將受到央行本身實力的限制。 AEL模式則不同,基本上無非由央行設計一套遊戲規則,讓市場參與者高效率地套戰,力量互相抵銷;央行只作結算單位,不必親自「落場賭博」。 

 

要發出保險工具來保住聯匯,米勒教授的「聯匯認售期權」建議便更為簡單。與保險外幣貸款機制的差別是,政府只承保外匯風險,不涉信貸風險,覆蓋面看來可以更廣,而「保費」又替政府形成一筆收入。

 

    這兩個包含保險工具的建議,用意在於令到政府言行一致(“put the money where the mouth is”):貶值的話,便要賠償!不過,如果把建議實施為固匯的一種長久性機制,將帶來另外的問題;就算它們能夠穩住匯率,但政府在未來又因其他的考慮,有必要放棄固定匯率制度,或者改變匯率水平,「改制成本」、「離場費用」( exit cost)將會很高。米勒方案的改制成本似乎更大,因為理論上,誰都可以向政府購買「聯匯認售期權」。

 

相對之下,傳統的貨幣局制度只保流通貨幣,AEL模式則包貨幣基礎(流通貨幣加銀行於央行存款),並沒有對任何其他存款或借款給予匯率保險;故此,離場成本低得多。政府經常信誓旦旦,宣稱固定匯率不會貶值, AEL三國甚至在法律內有所規定;但「信譽受損」作為離場費用並不直接牽涉金錢。

 

短期與長期考慮必須兼顧

 

沒有一個匯率制度,可以永遠不變,這倒不是政府單方面的決心問題。假如除美元外,全世界的貨幣都貶值百分之八十,堅持固定匯率還有什麼理性可言?那麼政府「落場賭博」,以儲備作賭注,發出保險工具,來尋求匯率的固定,又是否明智呢?說到底,儲備都是屬於社會大眾的。

 

AEL模式通過電子化的匯率套戥,鎖住現匯匯價,消除了「效率風險」 (efficiency risk),但卻無法完全排除「制度風險」(systemic risk)。無論套戥機制如何有效,固定匯率制也可能因為政治因素(如政變、外敵入侵、改朝換代)或經濟因素(如全球貨幣大貶值、本地經濟結構發生巨變),而被迫更改。故此,本地利率依然會高於外幣利率,而遠期匯價將弱於官價。

 

香港的聯匯制,效率風險超過AEL模式,但制度風險,就中短期而言,應比三國為低。若香港採用AEL模式,利率差距以致現匯遠匯差價看來更易拉近。

 

保險工具的用意,在於進一步地減少甚至消除制度風險,但另方面它卻提高了改制成本,增加「下馬」的困難,表面上一了百了的「美元化」建議亦一樣。假如未來有需要重新發行港元,將之浮動或與人民幣掛鉤,改制成本會頗為昂貴。

 

總言之,短期穩定與長期制度彈性選擇的矛盾考慮,必須小心地加以平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