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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經濟往何處去﹖ 曾澍基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《明報》<論壇> 一個中型的地產股票投機泡沫於九四年爆破之後,香港經濟出現了不少令人憂慮的現象︰市場疲軟、失業率急升、私人投資放慢、實質工資下降等。另方面,香港內部的非工業化正全速進行,但服務行業吸收製造業的剩餘勞工的能力卻減弱,部分作業程序甚至因成本考慮而外移。 九五選舉提高了本地的民主程度,經濟民生成為政黨和傳媒的焦點;親中派與抗共派、投資者與基層派的交錯角力增劇。加上台灣海峽風雲變幻,香港易受波及;九七又迅速臨近,「能否過度﹖過度後又如何﹖」的不安感有擴散的危險。一時之間,香港經濟好像失去了方向坐標。 香港經濟的「結構性轉型」 現時之低迷局面,無疑有其短期的因素。熱潮退卻後必會調整,經濟周期就是如此。所以,筆者完全認為樓價、實質工資、消費未來可以回升,而失業率可能再度下降,不過,長遠趨勢則屬另一回事。 至於台灣風雲與九七過度,究竟會產生短期還是長期影響,卻頗難預測,因為不像經濟周期,它們涉及的因素遠遠為多。筆者的猜想是,它們的正負作用,將會在三至五年之內顯露。到二零零零年,香港究竟會成為興盛的大中華經濟圈�堛漱@顆明珠,還是墮落為中東貝魯特式的「避難金融中心」,在戰火中殘存,或者處於某種中間狀態,應該有所分曉。 無論如何,香港目前經濟所面對的問題,背後有其長遠的、宏觀的、及結構性的因素。兩年前,我已提出了香港經濟「曼克頓化」的分析(較近的版本見中文大學出版的《香港另類報告一九九四》內的一篇文章)。 七十年代後期,香港的「出口帶動工業化」發展走到了窄巷,素來標榜自由放任的港府,也要成立一個工業多元化委員會,替爬科技梯及開拓市埸出謀獻策。不過,中國經濟一旦改革開放,香港這種思路即告中斷,任由其他三條小龍對手攀向高峰,港商大量把工序移往大陸,製造業於低水平不繼重複,仍能靠廉宜成本繼續銷往歐美的中下檔市埸,獲取巨利。香港內部的工業乃迅速萎縮,工人數目十年內折半,服務業風起雲湧。 誰坐上了「中國快車」 據說香港經濟進行了「結構轉型」,其實是由於大陸經濟開放,資源(特別是人力及土地資源)出現區域性再配置罷了。香港的科技不單未有像三條小龍一樣猛進(從而釋放資源予第三產業),反因在珠江三角洲加工賺錢容易,顯得停滯不前。現時,想回頭趕近南韓、台灣或新加坡已很困難。 服務業的興起主要基於兩個因素︰(一)中國擴大對外貿易關係,但運輸設備和相關服務的發展滯後,要倚靠香港;(二)港商在大陸賺取的利潤,部分調回香港,帶動了內部需求。 不過,踏入九十年代,中國在基本建設方急起直追,規模之龐大令人矚目,我們開始反過來擔心,未來的華南地區會不會有過多的機埸及港口,香港又能否維持競爭力(去年中國海關做了個研究,指出香港在轉口方面,賺取的毛利潤率超過百分之三十,言下之意是應檢討須否這樣依賴此等「暴利商人」)。此外,上海、廣州、深圳以至珠海都有意發展金融服務行業。 其次,大陸利潤回籠的正面效果,限度亦在顯現。「中國因素」的受惠者,主要是資本家以至華南地區的官、企及民眾(包括外地勞工),香港勞動階層的得益,既間接而又不平均。資金不事生產,投向房地產、金融和股票炒賣,更加強了通脹壓力;香港的所得分配,乃出現長期惡化的趨勢,趕不上「中國快車」的市民,開始面對艱難生活。 「消費不足危機」纏繞香港 貧富懸殊會令資本主義出現消費需求不足的道理,馬克斯、凱恩斯、以至很多比較開明的經濟學者都早已詳細地分析過,有錢人的「邊際消費傾向」,遠比窮人的為低,後者月入五千元,可能會花四千塊於衣食住行等必需,但前者月入千萬,卻不會耗費八成。故此,收入與財富向之集中,勢將減低社會整體的平均消費能力,使經濟陷入「消費不足危機」(underconsumption
crisis)。香港雖然是「小型開放經濟」,但這規律仍在起作用。 曼克頓化與一國兩制的矛盾 總言之,香港變成「服務經濟」,在外部需求和內部求兩方面都可能遇到制約。九四年開的周期性調整,外部服務並未出現問題,轉口繼續興旺。但內部卻因所得差距擴大和市場情勢不佳而疲態畢露。在未來,假若連外需也低降的話,香港的服務經濟將陷入內外夾擊的雙重危險。 當然,作為金融服務的先行者,香港與上海、廣州等地競爭,還是有一定的優勢的。何況香港是資本主義經濟,可以提供一些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」限於制度本質而不能或不敢發展的工具和服務。「結構轉型」推至極端,香港就會變成「曼克頓」,專門從事高風險、高回報的活動。 有些論者認為「曼克頓化」沒有甚麼可怕︰紐約、倫敦徹底排除了工廠,專注第三產業,香港為何不可效法﹖關鍵是一國兩制。九七之後,特別行政區財政獨立,繼續發行港幣,而且大陸與香港之間的人口流動如目前一樣,受到嚴格控制。香港的失業人士,不可能像紐約及倫敦的居民,隨便遷移至國家的其他地區和城市。香港出現財政或貨幣危機,理論上也須自己解決。 故此,香港的經濟體系必須維持一定的「完整性」(coherence)。在中港經貿高速連合的過程�堙A這點道理往往被忘掉了。一國兩制之下,香港和大陸經濟不可能完全地「一體化」。 曼克頓化對香港會有好處----例如繼續保持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,但亦帶來嚴重的負面效果。高風險、高回報的活動並非所有的人都可參與,結構性失業將會變得嚴重。貧富懸殊亦將進一步惡化,帶來社會的不安定。而且,熱錢充塞的經濟,穩定性也有問題。 兩個層次的對應 新加坡政府考慮過經濟發展的長遠策略後,訂下了製造業對國民生產總值的貢獻不應少於百分之二十五的目標。相反地,香港政府對製造業工人從八十年代初的過百萬人數,降至現時的四十萬以下,幾乎是袖手旁觀的。一九九三年,香港製造業對本地生產總值的貢獻,只有百分之十一點四。 如何維持工業與服務業的平衡,是一個頭痛的問題。需要政府政策的配合,和企業的努力。香港應該考慮廣義的工業政策,主要在財稅方面推動高增值行業的發展,並吸引外資。大陸真想保持香港經濟繁榮穩定的話,一個直接的做就是選十個八個龍頭的工業集團,在香港投資,或參與科學園的建設,「大陸的科技與香港的商品化相結合」的說話,已說了十多年還未見有什麼具體行動。 上述的對應是要影響香港經濟的走向,調整其結構。在九七過渡,「愈少變愈好」的保守心態籠罩之下,這需要遠見及膽識。坦白說,筆者並不樂觀。 第二個層次的回應是推行合理的分配與再分配政策。就算工業政策被採納,高科技本身也會產生一些失業的負面後果;而曼克頓化更會使問題惡化,拉遠所得及財富差距。香港政府應就情勢變化,逐步加強對社會上的不幸階層的援助,不必宥於自由放任的意識形態,教條地要在各種公共服務全面地實行「用者自付」原則,或者抗拒改善社會福利。現時的香港距離「福利國家」制度,又何止十萬八千里﹖ 過往十多年,列根主義和戴卓爾主義整治下的英美,實質工資被壓,貧富懸殊出現了歷史上罕見的加劇,通脹壓力似乎消失了,不過經濟遇像貧血似的,半死不活,原因是右派忘掉「資本主義是由需求推動」(demand driven)這個根本道理。福利削減了,工會打垮了,工資壓低了;但同時需求也嚴重萎縮。資本家要賺錢,就須出售產品和服務,購買力從何而來﹖降低成本表面上提高利潤率,惟東西沒有人買,利潤又怎樣實現呢﹖ 我們需要的是「高增長、高利潤、高工資」的良性循環,而非列根和戴卓爾所帶來的「高利潤、低工資、低增長」的惡劣局面。香港若不想重蹈英美的覆轍,就應好好地記取其教訓。國內很多高官對資本主義的理解,實在是太落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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